一雨成秋

一个特立独行的男青年,85后创业者。

老情书


文  张嘉佳

 会说话的人分两种。第一种会说话,是指能判断局势,分门别类,恰好说到对方心坎里,比如蔡康永。第二种会说话,是指话很多,但没一句动听的,整个就像弹匣打不光的AK47,比如胡言。
  胡言是我朋友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位,平时没啥存在感,嘴巴一张就是颗核弹,砰,炸得大家灰头土脸。
  一哥们失恋,女朋友收了他钻戒跟别人跑了。狐朋狗友齐聚KTV,都不敢提这茬,有人悠悠地说:此情可待成追忆。角落里传来胡言的声音:此情可待成追忆,贱货喜逢大傻逼。
  包厢鸦雀无声。大家面无表情,我能听见众人心中的台词:哈哈哈哈卧槽博主太机智哈哈哈哈。
  又一哥们结婚,迎亲队伍千辛万苦冲进新娘房间,最后障碍是找新娘的一只鞋。一群爷们翻遍房间,就是找不到,急得汗流浃背。


  胡言踱步进来,皱着眉头说:“藏得真好啊。丑货,一看就是丑货干的好事,丑货别的不行藏东西最内行。水獭一生长得丑,但人家吃了睡不捣鬼。海狗喜欢藏东西,但人家也不去坑乌贼。本来图个吉利,她非得破坏婚姻。国人不立个《击毙丑货法》,就得重修《婚姻保护法》。人家说有些女的表面上对你好,其实巴不得你跟她一样,一辈子嫁不出去,今天看来果然是真的。”
  刚说完,一名小个子姑娘哇的痛哭出声,连滚带爬钻进床底,从床架里摸出一只鞋,嚎啕奔走。
  大家面面相觑,猛地欢呼。新郎擦擦汗,感激地递杯酒给胡言说:多谢哥们,今儿多亏你,说两句!
  我在外围惨叫:不要啊! 已经迟了,胡言举起酒杯激动地说:“今朝痛饮庆功酒,明日树倒猢狲散。”
  我劝他去学学蔡康永,于是他看了几集《康熙来了》,跟我说:哈哈哈哈小S真好玩,像一块活蹦乱跳的毛肚,比我还不要脸。
  作为火锅爱好者,我就想不通毛肚怎么就不要脸了?!
  胡言嘴巴可怕,但人孝顺讲义气。他父亲很久前去世,母亲靠七十了,相依为命。老太太精神矍铄,嘉兴人,隔三差五包粽子给我们吃。网上嚎叫着甜粽党咸粽党,党个毛,只有嘉兴的才叫粽子,其它只能算有馅的米包。老太太送粽子那不得了,谁家还剩几个,一定晚上大家杀过去吃光。
  我们之中,唯有悦悦没有吃过老太太包的粽子。
  悦悦是胡言的女朋友,她明明学的是工商管理,却在一家连锁酒店做大堂经理。
  胡言跟悦悦认识,是因为去酒店开房。
  他一旦喝高,生怕回家被老太太怒骂,只好在酒店开个房间,趁天亮老太太去买菜的空隙,偷偷摸摸回家。
  有次他喝倒了,跌跌撞撞去酒店房间。大家等他睡着,齐心合力把他抬出门,搬进车,半夜开上紫金山,将他一个人丢在灵谷寺。
  我们埋伏起来,等他醒来看热闹。
  想象一下,他睁开眼,以为在酒店房间,结果看见自己躺在两座巨大的石雕之间。石雕怒瞪双目,他会被吓成什么样子,大家不由捧腹大笑。
  干完活,我们索性从后备厢拿出酒继续喝。
  结果我们自己喝多了,沉沉睡去。
  管春第一个大叫着翻身起来,推醒众人,半夜三点,我们找不到胡言,也找不到自己车了。管春好端端一辆帕萨特,居然变成了一辆电动小金鸟!
  大家吓傻了,这特么撞鬼了吗?
  打胡言电话没人接,后半夜山上哪里来出租车。
  我们骂骂咧咧,从紫金山爬下来,爬到山脚天都亮了。
  然后我们在山脚的出口看到一个场景,车子停在路边,胡言坐在石阶上一动不动,膝盖上枕着一个姑娘。
  我忘了饥困交加,指着他说:你你你你……
  胡言做了嘘的手势,说:小声点,她睡着了。
  原来大堂经理悦悦下班,看见常客胡言被一群人抬上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就骑着自己的小电驴跟在我们后面,一路上山。
  等我们去一边喝酒去,她偷偷摸摸摇醒了胡言。于是胡言偷偷摸摸让她开车,把自己带下山。
  胡言知道我们只有爬下来,就在山脚等。等着等着,悦悦睡着了。
  两个人谈起了恋爱,三个月后胡言邀请悦悦去他家吃饭,尝尝老太太包的粽子。我们可以蹭饭,哭着喊着同去。
  胡言没有和老太太说自己要带女朋友,只说狐朋狗友又要来,老太太不屑地挥挥手,答应了。
  那天,悦悦迟到了,甚至没有出现。
  胡言一直焦躁不安看向门口,我心下奇怪,借口出门买烟,打电话给悦悦。悦悦在那头带着哭腔说,我妈妈在呢,你们吃吧,替我跟胡言说对不起。
  晚上两个人在管春的酒吧,面对面僵持。
  悦悦终于开口,对不起。
  胡言不说话。
  悦悦说,我妈妈一直反对我不回老家,呆在南京,又没有好工作,所以她想让我回去。
  胡言说,那你回去吧。说完起身就走,我赶紧跟着。
  悦悦独自坐在那里。
  我们在街边兜风。我说,胡言,要不你跟她去长沙。
  胡言说,我放不下妈妈一个人留在南京。
  我说,你可以带着她去。
  胡言不吭声。
  我叹口气,说,是啊,老人么,总是不愿意离开家乡的。
  从那天开始,胡言和悦悦虽然还是恋人,恍如什么都没发生,但两人闭口不谈将来。
  半年过去,我们组织了一场旅行,喊胡言和悦悦一块去。
  我们兴高采烈在泸沽湖边,喝得酩酊大醉。篝火闪烁,悦悦对胡言说:我要回长沙了。
  胡言说,嗯。
  悦悦沉默一会,说,你能陪我回去吗?
  胡言看向远方,不回答。
  一边的管春突然站起来,激动地说,我有办法了,我们明天就回南京,把老太太接上,看她习不习惯在外头呆着。
  一个声势浩大的老太太旅行计划诞生。
  老太太狐疑地盯着我们,说,这么大年纪,我哪儿都不想去。你们别吹牛,就你们这阅历,能跟我老太太比?这中国我哪儿没见识?太不安全了,我不坐飞机。我不坐火车。我没几年好活了,不想遭那罪。
  大家凑钱租了辆房车,开到胡言家楼下。
  老太太左右看看,咂咂嘴:哇塞,感觉不错。
  大家齐齐对视,有戏,连哄带骗,老太太勉强同意,去离南京最近的安徽黄山瞅瞅。
  大家正要欢呼,老太太得意地说,我唯一的要求……把老赵老黄老刘也带上。
  我们面面相觑。
  于是一辆房车,胡言管春毛毛和我四个年轻人,老太老赵老黄老刘四个老年人,清晨踏上奇怪的旅途。
  车子还没开出南京,老赵坐立不安,嘀咕着不行不行,要看孙子作业做好没有。我们只好把他送回去。
  重新出发,开到高淳都大中午了,老黄哮喘发作,大家手忙脚乱把她送进高淳人民医院。老黄的儿子媳妇开车冲到,劈头盖脸对我们一阵痛骂。
  天已经黑了。离安徽黄山才两百多公里,抵达却遥遥无期。
  我们忙乱医院的事情,回到房车,胡言打开车门,看到老刘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摆着一副麻将,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一个人打四个人的牌,还对空气说,老黄,别装死,轮到你了。接着自己摸牌,说,碰。
  我们默默站在路边,胡言抽了根烟,说,回去吧。
  深夜到家,老太太一开门,嘴里唠叨着说:老头子,我回家啦。
  胡言关上门,对着我们,一句话没有说,眼泪哗啦啦往下掉。
  我们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悦悦从南京消失了,大概回长沙了吧。
  然后,胡言的话越来越少,就连喝酒的时候管春骂他是弱逼,他也不还嘴,默默喝一杯。
  又是半年,一天黄昏胡言火急火燎打电话给我,让我快去他家。他自己加班走不开,老太太玩命催回家帮忙。我气喘吁吁赶到,胡言家端坐三位老太太,围着麻将桌,一脸期待看着我。
  算了,那就打几圈。结果老太太团伙精明得不得了,指哪打哪,输得我面红耳赤呻吟连连,一直打到十一点。散伙了,老太太跟我说,小张,胡言是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
  我一愣:完全不知道啊。
  老太太说,我送你俩粽子,你赶紧讲。
  我说:哦那姑娘是长沙的,回老家了,两地距离太远,你说在一块也不合适。
  老太太斜着眼睛:吹牛逼,肯定是胡言嘴太臭。
  我说:也不排除有这方面原因。
  老太太拍大腿:哎呀我都没见过,这就飞了,这畜牲糟蹋良家妇女一套一套的。
  我瀑布汗。
  胡言推门进来,喊:妈你胡说八道什么?
  老太太喊:我媳妇呢?
  胡言瀑布汗:她是独生子女,父母年纪也大,她不想留在外地,就回长沙了。
  老太太勃然大怒:那你跟着去长沙啊。
  胡言说:我去了你怎么办。
  老太太:我留这儿,小张天天跪着伺候我。
  我腿一软。
  胡言拽着我想跑,我瘫在地上被他拖着走,哭着喊:粽子呢粽子呢?
  两人去哥们管春的酒吧扯淡。其实我明白,老太太南京呆了三十多年,打牌健身遛达唠嗑的朋友都在一个小区。老人不比我们建立圈子容易,他们重新到一个地方生活,基本就只剩下寂寞。
  刚要了打酒,管春领着个老太太进来,哭丧着脸说:胡言,不是我不帮你,你妈自己找上门的。
  胡言暴怒:放屁,你手里还拎着粽子!肯定是你出卖我!
  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拍桌子,说:闭嘴!
  整个酒吧都刹那静止了,人人闭上嘴巴,连歌手也心惊肉跳偷偷关了音响。
  老太太说:“我就特别看不起你们这帮年轻人,二三十岁就叨逼叨说平平淡淡才是真。你们配吗?我上山下乡,知青当过,饥荒挨过,这你们没办法经历。但我今儿平安喜乐,没事打几圈牌,早睡早起,你以为凭空得来的心静自然凉?老和尚说终归要见山是山,但你们经历见山不是山了吗?不趁着年轻拔腿就走,去刀山火海,不入世就自以为出世,以为自己活佛涅槃来的?我的平平淡淡是苦出来的,你们的平平淡淡是懒惰,是害怕,是贪图安逸,是一条不敢见世面的土狗。女人留不住就不会去追?还把责任推到我老太婆身上!呆逼。”
  她一挥拐杖,差点打到胡言脑门:“你那女朋友我都没见过,你们谁见过?”
  酒吧里大部分人都点头如捣蒜。
  老太太说:“自己弱不经风,屁事不懂,看见别人奔波受苦,只知道躲在角落放两根冷箭说矫情,说人家犯贱穷折腾。呸,一天到晚除了算计什么都不会。钱花完可以再赚,吃亏了可以再来,年轻没了怎么办?当过兵才能退伍,不打仗就别看不起牺牲。你会不会说话?会说话,就去长沙,告诉人家,你想娶她。”
  老太太抖出一张发黄的纸,大声说:“这是我老头写给我的,我读给你听。”她看了半天,说:“哎哟呆逼,拿错了,这是电费催缴单。小张你喜欢写字,你临时来一篇。”
  我赶紧临场朗诵:“相信青春,所以越爱越深,但必须爱。勇于牺牲,所以死去活来,但必须来。从低谷翻越山巅,就能找到云淡风轻的庭院。总有一天,你的脚下满山梯田,沿途汗水盛开。想要满屋子安宁,就得丢下自己的骸骨,路过一万场美景。”
  老太太抽我一耳光,说:“当着七十岁老太婆面说骸骨,滚。”
  她静静看着胡言,说:“几个月前,你在阳台打电话,我听到了。你劝她留在南京,不要去长沙。劝着劝着自己哭了,我特别想冲进去揍你一顿,哭什么,姑娘孝顺是好事,你不能追着去吗?然后从那天开始天天加班,你有这么勤劳吗,还不是怕回家孤单单的想心事。”
  老太太说:“我年纪大了,本来想你结婚后,每天包粽子给你们小两口吃。吃到你们腻了,我也可以走了。你是我儿子,走错路不怕,走错就回家,你妈我一时半会死不了,回来的时候我在家。”
  她说完擦擦眼泪,昂首挺胸走了。管春赶紧送她。
  我回过头,发现酒吧里每个人眼里都泪汪汪。
  我突然明白胡言的语言能力从哪来的,这绝逼是遗传。
  后来胡言还是没去长沙。老太太气得眼不见为净,麻将也不打,喊我教她上网看微博什么的。没几天又自己报团去旅行,跟一群老头老太戴着红帽子,咋咋呼呼去逛桂林山水。胡言放不下心想跟着去,结果老太太早上五点偷偷摸摸出发,留下胡言无言望着天花板。
  老太太回来后,不给胡言好脸色,准备养精蓄锐继续跑。结果半月后心梗,抢救及时,住院等搭桥换二尖瓣。我们一群哥们轮流守夜,老太太闭着眼睛,话都说不了。
  一天胡言坐在老太太身旁,沉沉睡着。我刚拎着塑料袋进来,想替胡言换班。
  老太太艰难地开口,说:“悦悦,胡言是好孩子。”
  我突然哭得不能自已。
  悦悦是胡言的女朋友,在长沙工作,可能已经睡着了吧。
  老太太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那,其实母亲什么都知道。
  再后来,老太太没等到手术,二次心梗发作,非常严重,没有抢救回来。
  胡言再也不会说话,他变得沉默寡言。
  头七那天,大家在胡言家守灵。半夜十一点,虚掩的门推开,冲进来一个姑娘,妆是花的,对我喊: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她大哭,跪在老太太灵前,说:“阿姨,我跟爸妈说过了,他们说,我应该留在南京,胡言有这样的妈妈,我们放心的。”
  我们呆呆地说不出话,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姑娘叫悦悦,在长沙工作,可是她现在在南京。
  悦悦哭得喘不过气。她面前摆着老太太的遗像,微笑看着大家。
  那天中午我接到电话,是悦悦打给我。她问我,胡言的妈妈怎么样。我说你干吗不问胡言,她说他电话打不通。我不敢乱讲,就问,你找她干吗?
  悦悦告诉我,老太太其实没旅游,单枪匹马去了长沙。那天她正在上班,老太太跑到柜台,存了二十万。悦悦出于流程,问她怎么存法,老太太说,听说在银行工作很辛苦,每年要拉到一定数目的存款,才能升职。
  悦悦摸不着头脑,说,谢谢阿姨。
  老太太嘀咕:“悦悦,你快升职,让胡言那混球后悔。”
  悦悦这才明白自己碰到胡言妈妈了。她赶紧请了半天假,带着老太太去吃饭。
  老太太说,“悦悦你喜欢胡言吗?”
  悦悦哭了,说自己很喜欢胡言,可是父母身体不好,自己留在长沙才放心。让阿姨失望了。
  老太太嘿嘿一笑,说,“那你就留在长沙,快快升职,免得胡言来了长沙欺负你。”
  悦悦说,“胡言会肯到长沙吗?”
  老太太点头说,“他会来的,我这就是过来熟悉一下环境。到时候我先来住一阵,等你们踏实了我再回南京。”
  老太太在长沙住了三天,包粽子给悦悦吃。
  后来悦悦送她的时候才发现,老太太住在一个很便宜的旅馆,桌上堆着一些叶子和米,还有最便宜的电饭锅。
  我这才知道,老太太学电脑看微博的原因,是想去找到悦悦啊。我眼泪止不住,说,悦悦你快来南京吧,阿姨去世了。
  千里奔丧的悦悦跪在灵前,拿出一个粽子,哭着说,阿姨,粽子好好吃,我不舍得吃完,留了一个在冰箱里。今天拿出来结果坏掉啦,阿姨求求你,不要怪悦悦……
  朋友们泣不成声。
  过了一年,胡言和悦悦结婚。那天没有大摆筵席,只有三桌,都是最好的朋友。悦悦父母从长沙赶来,也没有其他亲戚。
  悦悦穿着婚纱,无比美丽。
  可是她从进场后,就一直在哭。
  胡言西装笔挺,牵着悦悦,然后拿出一张泛黄的纸,认真地读。短短几句话,一直被自己的抽泣打断。
  “亲爱的刘雪同志,我很喜欢你,我已经跟领导申请过了,我要调到南京来。他们没同意,所以我辞职了。现在档案怎么移交我还没想好。所以,请你做好在南京接待我的准备。
  亲爱的刘雪同志,我不会说话,但我有句心里话要告诉你。
  我想和你生活在一起,永远。”
  所有的朋友脑海都浮现起一个场景。
  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酒吧,痛骂年轻人一顿,抖出张发黄的纸条说:“这是老头写给我的,读给你们听。哎哟呆逼,拿错了,这是电费催缴单。”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
我借用你的新车,我撞凹了它
我以为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
我在你的新地毯上吐了满地的草莓饼
我以为你一定会厌恶我的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
我拖你去海滩,
而它真如你所说的下了雨
我以为你会说"我告诉过你"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
我和所有的男人调情好让你嫉妒,
而你真的嫉妒了
我以为你一定会离开我
但是你没有

记得那天,
我忘了告诉你那个舞会是要穿礼服,
而你却穿了牛仔裤
我以为你一定要抛弃我了
但是你没有

是的,
有许多的事你都没有做,
而你容忍我
钟爱我
保护我

有许多许多的事情我要回报你,
等你从越南回来

但是你没有





诗的作者是一位普通的美国妇女,
她的丈夫在女儿四岁时应征入伍去
了越南战场,从此她便和女儿相依为命。

后来,她的丈夫在战场中不幸身亡。
她终身守寡,直至年老病逝。
她的女儿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母
亲当年写给父亲的这首诗,题目
就是 。




Remember the day I borrowed your

brand new car and dented it ?

I thought you'd kill me ,

but you didn't .

And remember the time

I dragged you to the beach ,

and you said it would rain , and it did ?

I thought you'd say , "I told you so ."

but you didn't .

Do you remember the time

I flirted with all the guys to

make you jealous , and you were ?

I thought you'd leave ,

but you didn't .

Do you remember the time

I spilled strawberry pie all

over your car rug ?

I thought you'd hit me ,

but you didn't .


And remember the time I forgot to 

tell you the dance was formal and

you showed up in jeans ?

I thought you'd drop me ,

but you didn't .

Yes , there were lost of things 

you didn't do .

But you put up with me ,

and loved me ,

and protected me .


There were lost of things

I wanted to make up to you

when you returned from Vietnam .

But you didn't .

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

文/张嘉佳

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如这山间清晨一般明亮清爽的人,如奔赴古城道路上阳光一般的人,温暖而不炙热,覆盖我所有肌肤。由起点到夜晚,由山野到书房,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很简单。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贯彻未来,数遍生命的公路牌。

管春是我认识的最伟大的路痴。

他开一个小小的酒吧,但房子是在南京房价很低的时候买的,没有租金,所以经营起来压力不大。

他和女朋友毛毛两人经常吵架,有次劝架兼蹭饭,我跟他俩在一家餐厅吃饭。两人怒目相对,我埋头苦吃,管春一摔筷子,气冲冲去上厕所,半小时都没动静。毛毛打电话,可他手机就搁在饭桌,去厕所找也不见人。

毛毛咬牙切齿,认为这狗逼逃跑了。结果他满头大汗从餐厅大门奔进来,大家惊呆了。他小声说,上完厕所想了会儿吵架用词,想好以后一股劲儿往回跑,不知道怎么穿越走廊就到了新华书店,人家指路他又走到了正洪街广场。最后想了招狠的,索性打车。司机一路开又没听说过这家饭馆,描绘半天已经开到了鼓楼,只好再换辆车,才找回来的。

在新街口吃饭,上个厕所迷路迷到鼓楼。

毛毛气得笑了。

他们经常吵架的原因是,酒吧生意不好,毛毛觉得不如索性转手,买个房子准备结婚。管春认为酒吧生意再不好,也属于自己的心血,不乐意卖。

当时我大四,他们吵的东西离我太遥远,插不进嘴。

吵着吵着,两人在2003年分手。毛毛找了个家具商,常州人。这是我知道的所有讯息。

而管春依旧守着那家小小的酒吧。

管春说:“这婊子,亏我还跟她聊过结婚的事情。这婊子,留了堆破烂走了。这婊子,走了反而干净。这婊子,走的时候掉了几颗眼泪还算有良心。”

我说:“婊子太难听了。”

管春沉默一会说:“这泼妇。”说完就哭了,说:“老子真想这泼妇啊。”

我那年刚毕业,每天都在他那里喝到支离破碎。有一天深夜,我喝高了,他没沾一滴酒,搀扶着我进他的二手派力奥,说到他家陪我喝。早上醒来,车子停在国道边的草丛,迎面是块石碑,写着安徽界。

我大惊失色,酒意全无,劈头问他什么情况。管春揉揉眼睛说:“上错高架口了。”我说:“那你下来呀。”他羞涩地说:“我下来了,又下错高架口了。”

我刹那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管春说:“我怎么老是找不到路?”

我努力平静,说:“没关系。”

管春说:“我想通了,我自己找不到路,但是毛毛找到了。她告诉我,以前是爱我的,可爱情会改变,她现在爱那个老男人。我一直愤怒,这不就是变心吗,怎么还理直气壮的?现在我想通了,变心这种事情,我跟她都不能控制。就算我大喊,你他妈不准变心!她就不变心了吗?我X变心他大爷!”

我说:“你没发现迹象?有迹象的时候,就得缝缝补补的。”

管春摇摇头,突然暴跳:“缝蛋蛋!都过去了,我们还聊这个干吗?总之虽然我想通了,但别让我碰到这婊……这泼妇!”

我心想这不是你开的头吗!发了会儿呆,我问:“你身上多少钱?”他回答四千。我数数自己有三千多,兴致勃勃地说:“我有条妙计,要不咱们就一路开下去吧,碰到路口就扔硬币,正面往左,反面往右,没心情扔就继续直走。”

一天天的,毫无目标。磕磕碰碰大呼小叫,忽然寂静,忽然喧嚣,忽而在小镇啃烧鸡,忽而在城里泡酒吧,艰难地穿越江西,拐回浙江,斜斜插进福建。路经风光无限的油菜田,倚山而建的村庄,两边都是水泊的窄窄田道,没有一盏路灯,月光打碎树影的土路,很多次碰见写着“此路不通”的木牌。

快到龙岩车子抛锚,引擎盖里隐约冒黑烟,搞得我俩不敢点火。管春叹口气,说:“正好没钱了,这车也该寿终正寝,找个汽修厂能卖多少是多少,然后我们买火车票回南京。”

最后卖了一千多块。拖走前,管春打开后备箱,呆呆地说:“你看。”我一看,是毛毛留下的一堆物件。相册。明信片。茶杯。毛毯。甚至还有牙刷。

“砰”的一声,管春重重盖上后备箱,说:“拖走吧,爷从此不想看到她。就算相见,如无意外,也是一耳光。”

我迟疑地说:“这些都不要了?”

管春丢给我一张明信片,说:“我和毛毛认识的时候,她在上海读大学。毛毛很喜欢你写的一段话,抄在明信片上寄给我,说这是她对我的要求。狗屁要求,我没做到,还给你。”

我随手塞进背包。

拖车拖着一辆废弃的派力奥,和满载的记忆走了。

管春在烟尘飞舞的国道边,呆立了许久。

我在想,他是不是故意载着一车回忆,开到能抵达的最远的地方,然后将它们全部放弃?

回南京,管春拼命打理酒吧,酒吧生意开始红火,不用周末,每天也都是满客。攒一年钱重买了辆帕萨特,酒吧生意已经非常稳定,就由他妹妹打理,自己没事带着狐朋狗友兜风。

夏夜山顶,一起玩儿的朋友说,毛毛完蛋了。我瞄瞄管春,他面无表情,就壮胆问详情。朋友说,毛毛的老公在河南买地做项目,碰到骗子,没有土地证,千万投资估计打水漂,到处托人摆平这事儿。

过段时间,我零星地了解到,毛毛的老公破产,银行开始拍卖他们家的房子。

管春冷笑,活该。

有天我们经过那家公寓楼,管春一脚急刹车,指着前头一辆缓缓靠边的大切诺基说:“瞧,泼妇老公的车子,大概要被法院拖走了。”

切诺基停好,毛毛下车,很慢很慢地走开。我似乎能听见她抽泣的声音。

管春扭头说:“安全带。”

我下意识扣好,管春嘿嘿一笑,怒吼一声:“我操变心他大爷!”

接着一脚油门,冲着切诺基撞了上去。

两人没事,气囊弹到脸上,砸得我眼镜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我心中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这狗逼!这狗逼!这狗逼!老子要是死了一定到你酒吧里去闹鬼!

行人纷纷围上。我能看到几十米开外毛毛吓白的脸,和一米内管春狰狞的脸。

图一时痛快,管春只好卖酒吧。

酒吧通过中介转手,整一百万,七十五万赔给毛毛。他带着剩下的二十多万,和几个搞音乐的朋友去各个城市开小型演唱会。据说都是当地文艺范儿的酒吧,开一场赔五千。

看到这种倾家荡产的节奏,我由衷赞叹,真牛逼啊。

我也离开南京,在北京上海各地晃悠。管春的手机永远打不通,上QQ时,看见这货偶尔在,只是简单聊几句。

我心里一直有疑问,终于憋不住问他:“你撞车就图个爽吗?”

管春发个装酷的表情,然后说:“她那车我知道,估计只能卖三十多万。”

我说:“你赔她七十五万,是不是让她好歹能留点儿钱自己过日子?”

管春没立即回复,又发个装酷的表情,半天后说:“可能吧,反正老子撞得很爽。”

说完这孙子就下线了,留个灰色的头像。

我突发奇想,从破破烂烂的背包里翻出那张明信片,上面写着:

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如这山间清晨一般明亮清爽的人,如奔赴古城道路上阳光一般的人,温暖而不炙热,覆盖我所有肌肤。由起点到夜晚,由山野到书房,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很简单。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贯彻未来,数遍生命的公路牌。

我看着窗外的北京,下雪了。

混不下去,我两年后回南京。没一个月,大概钱花光光,管春也回了,暂时住我租的破屋子。两人看几天电视剧,突发奇想去那家酒吧看看。

走进酒吧,基本没客人,就一个姑娘在吧台里熟练地擦酒杯。

管春猛地停下脚步。我仔细看看,原来那个姑娘是毛毛。

毛毛抬头,微笑着说:“怎么有空来?”

管春转身就走,被我拉住。

毛毛说:“你撞我车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分手了。他不肯跟我领结婚证,至于为什么,我都不想问原因。分手后,他给我一辆开了几年的大切诺基,我用你赔给我的钱,跟爸妈借了他们要替我买房子的钱,重新把这家酒吧买回来了。”

毛毛说:“买回来也一年啦,就是没客人了。”

管春嘴巴一直无声地开开合合,从他嘴型看,我能认出是三个字在重复:“这泼妇……”

毛毛放下杯子,眼泪掉下来,说:“我不会做生意,你可不可以娶我?”

管春背对毛毛,身体僵硬,我害怕他冲过去打毛毛耳光,紧紧抓住他。

管春点了点头。

这是我见过最隆重的点头。一厘米一厘米下去,一厘米一厘米上来,再一厘米一厘米下去,缓慢而坚定。

管春转过身,满脸是泪,说:“毛毛,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我可不可以娶你?”

我知道旁人会无法理解。其实一段爱情,是不需要别人理解的。

我爱你是三个字,三个字组成最复杂的一句话。

有些人藏在心里,有些人脱口而出。也许有人曾静静看着你:可不可以等等我,等我幡然醒悟,等我明辨是非,等我说服自己,等我爬出悬崖,等我缝好胸腔来看你。

可是全世界没有人在等。是这样的,一等,雨水将落满单行道,找不到正确的路标。一等,生命将写满错别字,看不见华美的封面。

全世界都不知道谁在等谁。

而管春在等毛毛。

我希望有个如你一般的人。这世界有人的爱情如山间清爽的风,有人的爱情如古城温暖的阳光。但没关系,最后是你就好。

由起点到夜晚,由山野到书房,一切问题的答案都很简单。所以管春点点头。

那,总会有人对你点点头,贯彻未来,数遍生命的公路牌。



每一段留不住的岁月,都有一个忘不掉的故事,难忘曾经,难忘我们一起的那些岁月,再也回不去,确实最美的时光。第一次看他的文章,先是看笑了,后是看哭了。